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
——黄檗希运《宛陵录》
颁奖台的灯光很亮。亮到我一时有些恍惚——站在那里的人,真的是我吗?主持人刚念完那句话:"第二届江西省职业技能大赛汽车技术赛项金牌获得者,江俊卿。"我接过奖牌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激动的抖,或者说,不只是激动。更像是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终于敢松一口气的那种沉。
那一刻,过往的种种,全涌了上来。
来路
【我于抉择中转身,身后是少年不肯回头的倔强。】
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645分。家里人都替我高兴,我也高兴过一阵子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手上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剧本已经写好了——高考、大学、一份安稳的工作。可高中读了不到一年,事情就起了变化。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有一天坐在教室里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可我心里什么光都没有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像是一艘船明明开在水面上,却不知道岸在哪边。成绩开始往下掉,日子变得浑浊。我跟家里人说我想换个方向——去技校,学汽车专业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"好好的高中不读,去技校?"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。每一次我都说同样的话:"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"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。但我清楚一件事:继续待在那条路上,我会把自己耗干。
后来他们还是同意了。一个行李箱,一张去南昌的火车票,我就这么出了远门。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。心里空落落的,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填进来——那是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的感觉。说不清是好是坏,但它实实在在是我的。
坠底
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——陆游《游山西村》
【我于谷底仰望,望见的是自己不肯低头的背影。】
到南昌技师学院的第一个学期,我是带着信心的。实训车间里机油的味道,工位上整齐排列的工具,金属的光泽——我以为这些就是我的新世界。第一次实操考核的成绩出来时,我的信心碎了一地。倒数第一。
我告诉自己,刚开始而已。第二次考核,还是倒数第一。第三次,名字依然钉在榜单最末尾。这时候我才真正开始审视自己。身边的人,看一遍操作流程能记住大半;我看两遍,转头就忘。别人练一个小时就能顺下来的动作,我练两个小时还在卡壳。这不是努力能立刻解决的问题——它摆在面前,赤裸裸的,躲不开。
"我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。"这件事,我得承认。熄灯后的宿舍鼾声一片,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。脑子里乱糟糟的:家里人说过的话,从高中到技校这一路的辗转,还有那张一次又一次垫底的成绩单。有一瞬间我真的问自己:这次是不是真的走错了?
那个问题的答案,是在一场雨里找到的。晚上下着大雨,我从实训室出来往宿舍走,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,纸都快烂了。后面有人追上来,脚步声踩着水花,一把伞突然撑到我头顶。回头一看,是肖通老师。他自己淋着雨,伞柄塞进我手里,拍了一下我的肩,什么都没说就走远了。
我握着那截冰凉的伞柄站了好一会儿。雨还在下,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——路还没走完呢,凭什么先认输。
破壁
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
——荀子《劝学》
【我于笨拙中死磕,磕出来的是一条别人替我放弃的路。】
我没有退。不是因为不服输的劲头,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件事: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,是真的想学东西。前面那条路弯弯曲曲走了那么久才拐到这里,我不想再绕了。既然慢,那就多花时间。别人六点下课走人,我留在车间练到凌晨两点。别人操作五遍过关,我练十遍、二十遍。
课本上的每一个知识点,我抄了又抄,直到闭上眼能默下来;实操里的每一个步骤,我用手机录下来,夜里一帧一帧地看。有时候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会觉得很陌生——这个人抬手的角度偏了,转身慢了半拍,手抖了一下。一遍一遍地改,改到自己都嫌烦了还在改。
车间的灯,常常是我最后一个关的。关灯那一刻整栋楼暗下去,外面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慢慢地,情况开始变了。不是说哪天突然开了窍,而是像水滴石头那样,一点一点磨出痕迹来。我发现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:不靠死记硬背,把知识串成逻辑链;把复杂的操作拆成最小的动作单元,一个一个攻克再拼回去。入门确实比别人慢,可一旦真懂了,反而记得更牢。
成绩从最后一名慢慢爬到中间,再到前面。每一小步都不起眼,可回头看的时候,那些步子连成了一条线。原来这条路不是走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
砺剑
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。
——佚名《警世贤文》
【我于寂静中磨剑,剑刃上是千百次重复淬炼出的寒光。】
备赛那段日子,是我到现在为止过得最漫长也最实在的一段时光。省赛的规格跟平时训练完全不一样——时间精确到秒,操作容不得半点马虎,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让前面的全部白费。每天重复同样的流程:发动机拆装、底盘检修、故障诊断、波形分析。重复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里去了,手比脑子还快。
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。有时候练到手发抖,就往大腿上压一压,缓过来了接着来。
4月29日,省赛当天。赛场安静得吓人。全省各地的尖子生都在,空气里有股金属味混着紧张的味道。我走上自己的工位,深吸一口气,开始操作。模块一个个完成,节奏稳得住,手感也在。直到发动机故障排查那个环节——保险丝从底座松脱,掉到了我够不到的地方。
计时器的数字在跳。赛场的规则写得清清楚楚:物品掉落不得捡拾。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好像全消失了,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闭眼半秒钟。然后睁开,举手向裁判申请备用件。裁判点头的一瞬间我抓过来装上去,手指稳得出奇。后面的操作一步没乱。收工的时候直起腰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但脊梁是直的。
大屏幕上打出名字的那一刻——"汽车技术金牌:江俊卿"——我站在领奖台上摸着奖牌边缘,凉凉的。那股凉意从指尖一直沉到心底,变成一种很安静的重量。我忽然想起那场雨里老师塞过来的那把伞。它把我从泥泞里接住,一路送到了这里。
远征
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
——王之涣《登鹳雀楼》
【我于高山上望海,海的那头是更远的山。】
省赛金牌不是终点,顶多算一张入场券。拿到全省第一之后,新的任务来了:去重庆参加国赛集训,备战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职业技能大赛。重庆的夏天比南昌还要闷,集训基地在巴南区,早上七点起床晨跑,白天排满了理论课和实操训练,夜里常常一两点才能躺下。
那两个月见过太多凌晨的山城灯火,也见过清晨第一缕光照进车间的样子。9月份队伍开拔去郑州,第三届国赛正式开始。走进赛场环顾四周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"山外有山"。全国各地最好的选手聚在一起,每个人眼里都有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服输。比赛过程中我能明显感觉到差距,有些操作的熟练度和反应速度,对手已经做到了我目前达不到的程度。
结果不出所料。走出郑州赛场的时候秋风已经带凉意了,榜单上没有我的名字。但我没有崩溃,甚至失落都很有限。因为我知道一件事:我来过,拼过,能把拿得出来的东西全都放在赛场上,就够了。站上全国最高规格的技能竞技舞台这个事实本身,已经是十六岁的人生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"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。"以前背这篇课文只觉得是古人说的漂亮话。那一刻才算真的读懂了。
归途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——杜甫《望岳》
【我于归来时自省,省下的是一颗不被浮名左右的初心。】
"五一"放假回家,妈妈抱住我好久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:"儿子,妈为你骄傲。"就这一句话。两年前所有的质疑和不解,全化在这几个字里了。后来我把金牌带回家里,家人围在手机前看颁奖仪式的视频,看了很久,没人开口。但我注意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——那种变化很小,小到我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,可我知道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那一天我们什么都没说,可什么都说了。
现在回头看这段技校生活,它给我的不止一枚奖牌。它教会我怎么学东西——笨没关系,多走几步路就行。它帮我找到了方向——不是别人安排的方向,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写在学历或者出身上面,它刻在那些拼过的深夜里,刻在一次次失败后又站起来的时刻。
我是技校生。这四个字不需要谁来认可。这个时代通往光荣的不止一条路。技能可以照亮前程,技工一样能挺直腰杆。我还有两年的技校时光。这两年要用来做一件事情:写出属于自己的下一篇章。领奖台的灯光迟早会灭,金牌也会被收到柜子里锁起来,可那个雨天握紧伞柄往前走的少年,不会停。
感恩分院诸位老师的支持,感恩南昌技师学院给了一方发光发热的土地。没有这些引路人,我走不到今天。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这条路是我选的,我不后悔。